她一时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急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争辩什么,是啊,他说的全在理,他和她只是同学,一下子撇清了关系,她是他的偶像,而偶像是用来膜拜的,不一定是用来爱的!
二十几岁的时候,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因为生得美,得到的关注、宠爱以及原谅总比别人多。故此她很骄傲,等闲男子得不到她的约会,因为连早餐都有人抢着请客。
那时候大学快要毕业,论文总是要交的。她平时不用功,到了紧要关头就抓瞎了。平时,对于那些课业努力的老实男生她总是漠然视之,只跟纨绔子弟来往,等到这个时节,他们全成了银样拉蜡枪头,不要指望他们帮她,因为他们比她还急。
他只是她班上最普通的一个男孩,她几乎从来没有留意过他。但是偶然的一天,她在图书馆遇见他。他跟她打招呼,问起她论文的事,她叹气:“怪我自己不用功。”她那忧虑只要加上一丁点儿叹息就变得不可忍受地楚楚动人。一个星期后,他在她宿舍楼下喊她,从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的篮筐里取出一叠稿子,外加三五本书。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份毕业论文,他甚至连字体都模仿她,为了不让她重抄一遍。“书还是要看一看,否则我担心你答辩时通不过。”他红着脸,说完就走了。
剩下那几天,她开始啃书。翻开书时她发现,书上已经用红笔工整地画出了重点,该看什么,该略去什么,他都为她安排好了。
她心里很感激他,也大概能明白了一个年轻男孩对她好是什么意思。可是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里,他怎么能和那些太子党们比呢!她没什么大智慧,但是谈恋爱的小聪明是有的,将来要是结婚,找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不找什么样的人,她倒是很清楚——就是他那种!
论文顺利通过,她拿着毕业证,戴着四方帽子和大家闹嚷嚷地拍毕业照。远远的太阳下,见他走过来,她便跟他说了声:“谢谢你啊。”
他说不客气,但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她和他拍一张合影,她同意了。
然后,他们就离开那所大学,也离开了那翠绿色的青春时光。毕业后她真的嫁给了某位高官的子弟。起初的生活很幸福,可是渐渐就不一样了。人,是有劣根性的。男人更有。他厌倦了她,因为再美的美人,经过七年的婚姻洗练,也就没什么新鲜了。丈夫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从来高傲的她怎么能受这种委屈,第七年,她离了婚。
离婚以后,她又回到以前的单身生活里去,不同的只是,她老了,她不再有明媚的笑容、无瑕的肌肤。她再拿出天真的笑,面对世人,世人笑她装嫩、笑她矫情。这时候她才发现,在少女时代,她拥有的其实只是美貌,而其他的东西,她全都没有为自己积攒过。而如今,她再也无法吸引那些青春少年了,而她曾经的拥护者也都人到中年,该娶的娶,该引退的引退,不再和她玩闹了。
寂寞的时候,她下班回到自己的寓所,打开电脑,嚼着饼干,用GOOGLE搜索过去那些人的名字。GOOGLE是个好东西,可以帮你找回很多想找的回忆。她偶然间记起了他,那个帮她写毕业论文的男生。
她查到他现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他开发的软件还获了奖,她还看到他的博客日志,出于一种古怪的好奇心,她把他漫长的日志从前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2005年7月3日的那篇日志里,她看到了一张照片,是她戴着黑色的方帽子,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那是7年前,大学毕业那年。
而这张照片被他命名为:“我和我永远的偶像。”
一时间,感触排山倒海而来,在人们都忘了她、抛弃了她的时候,原来还有人这么深情地记得她、怀念她。仿佛一夜之间退回到10年前,10年前,过眼的英才她漠然视之,却为那些不值得的轻薄游侠儿一再心动神牵。她眼睛一湿,她后悔她当年的没眼光,更难过如今的错失。
她给他留了言,很快联系到了他。
他们约在一个周末见面,在公园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她心情很好,因为他始终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与她聊着,对她小心翼翼。这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有人宠,有人纵容,有人爱。
他们聊着过去的事,说说笑笑的。他请她吃了饭,又开车送她回家,他特别周道,把她照顾得像个公主,她发现30岁的他,成熟又倜傥,甚至脸也比从前好看了很多,因为他不再长青春痘了。
他优点实在太多了,她忍不住有点期待下次的见面。
可是再见面的时候,他却带了几个同学来。大家吃吃喝喝,不久她就喝醉了。又是他送她回家,她坐在他的车上,悠悠地诉说着离婚后的寂寞和凄凉,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就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小姐脾气却来了,责怪他:“今天你为什么带那么多人来?”
“为什么不可以带他们来?”
“可是,他们来了,我们……”
“我们?我们是同学呀,他们也是同学。”
“可是,你说我是你的偶像。”
“你也是大家的偶像。”
她一时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急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争辩什么,是啊,他说的全在理,他和她只是同学,一下子撇清了关系,她是他的偶像,而偶像是用来膜拜的,不一定是用来爱的。
她还是叫了起来:
“可你喜欢过我!大学那会儿!”
“没错,我承认那会儿喜欢你,但这不表明我会永远对你怀有那种喜欢啊。”
“那你现在不喜欢了?”
“不,现在也喜欢,只是喜欢的方式不一样了。过去我喜欢你,是想和你谈恋爱,因为每一个少年都想和美女恋爱。而如今,我喜欢你,是一种疼惜的感觉,因为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你的外表,我的眼光已由你的脸转到你的内心,你是我大学时代美好回忆的一部分,因此我关心你。”
“你无聊!”她说着就下车,坏脾气又发作了。他追出老远,终于拦住了她。他很理智地说:“说实话,当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很痛苦,但慢慢地,我也就学会了放弃。现在我们重逢了,你却认为我非得喜欢你不可,我觉得这太强人所难。打个比方吧,人总不能爱都没爱过一只猫或狗,就要求它以天性效忠。对于一个从没被爱过的人也一样,不是我薄情,只因我心淡。”
他想了想,接着说:“你发现了吗?你需要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爱情,你只是要一种安全感。”
她擦了擦眼泪,本想反唇相讥。可是她却看到他真诚的眼睛,她承认,他说的全在理。她于是点点头:“是的,哪个女人不喜欢有安全感的日子呢!”
他说:“那么,请尽量振作吧,然后,好好地生活,安全感不一定要靠男人带给你,自己快乐、坚强,才是最大的安全感。我永远会支持你的,偶像!”
她说:“谢谢你。”
在那个夜晚,她回到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仿佛才真正认清了自己,她不想再做那个30岁的老公主了,骄傲、任性,在爱情上予取予求,稍有不顺心就发火,她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内心与外表背离的自己,成人就要有成人的样子,成人还像少女一样天真、任性、娇纵,就是一种可耻。
一个30岁的女人,可以不再鲜嫩,但风霜之美,何尝不是一种美?那晚她安心睡去,她的梦,黑、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