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是一种精神,父亲是一种思想,父亲是一种品格, 父亲是一种信念,父亲是一种风范,父亲是一种力量。
那天,我们沉默在父亲面前,痛苦地和他告别,心情十分沉重。
和普通人一样,父亲去了。和普通人不一样,父亲没走。
七十九年前,蹒跚学步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 25年后他又开始了新的举步维艰。1951年父亲突然患了横贯性脊髓炎,双腿几乎完全瘫痪,从此脊髓炎后遗症伴他终生。
那时父亲刚成为中学教师不久。在生命和事业的春天里发生的残酷事实,使父亲不得不重新审视今后的人生。还能登上讲台吗?肢体的残疾反倒铸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我的头脑没病,我的双手好使,应该没问题,我一定要站起来。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把自己的名字由石万年改成石矢,意在从事教育事业矢志不渝。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这种不屈不挠,才使父亲又回到了讲台,实现了他成为中国式保尔的诺言。
我不想说父亲的伟大,只想说父亲的平凡。
父亲是一种精神。他用坚忍、顽强,构筑了自己独有的精神世界。当时父亲是呼兰一中的物理教师,得病后他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胜任物理课了 (因为这样的身体已经不能够做各种物理实验了),所以决定改教语文。于是,在养病期间他奋发读书,如饥似渴地读完了700多册古今中外书籍,同时自学完了大学中文系的全部课程。他与病魔抗争,从一个脚趾刚刚有知觉开始顽强地锻炼,为的就是要站起来。终于在五年后,他带着严重的后遗症,神奇般地又登上了讲台。虽然拄着拐杖时刻都有摔倒的危险,虽然横穿马路是他最大的困难,虽然对于别人来说才十分钟的路,他要走上一堂课的时间,可是他始终坚持着,每堂课都如期而至。当他来到教室门前,用手拽着裤管使腿能够越过那并不太高的门坎,站在讲台前时,他的身材高大起来,望着那一双双企盼的眼神,他先摘下眼镜擦擦满头的汗水,然后开始了他又一次生命价值的体现。父亲的语文课讲的精彩,颇具演说家的风采。直到现在他曾经教过的学生还时常记起他讲课时的精彩语句和讲到兴奋时的手势。同学们以能够听他讲课而自豪,同学们又以不能够更多地听到他的讲课而遗憾。就这样,他的生存内容是讲课,他的生存方式还是讲课。风霜雪雨无阻,坎坷崎岖有路,直到最后。
父亲是一种思想。他思维宽广,纵横捭阖。他爱党爱国,爱发表一己之见。知识分子都爱谈论自由,父亲也是如此。“反右”时父亲为作家丁玲说了几句话,差点被打成右派。父亲虽然不是什么政治人物,可一生主张民主。他说一定要有监督机制,尤其是政党。即使是在家庭他也主张民主,对待子女从来都是朋友式地让他们自然愉快地成长。记得自己刚开始认字时,读的都是些儿童读物。没多久父亲就指导我读大块头的文学作品,特别是外国文学作品。十几岁时偶读《红楼梦》,似懂非懂,还去问父亲,父亲说你长大了就懂了。可见读什么书父亲并不特别限制,只说精华与糟粕要自己去分辨。这恐怕也是父亲民主思想的体现
父亲是一种品格。开朗乐观,善解人意。父亲说中国有几万汉字,只有三个字最重要,那就是“没关系”。在医院养病期间,同室病友数父亲病最重,只有胸部以上能动。可他不畏病魔,经常用歌声战胜病痛,护士经常以父亲为例教育其他病人。即使在他病重的晚期,身体多处溃烂,家人为其换药时,父亲唯恐家人怯手,在冥冥之中还鼓励家人:动手吧,没关系。
“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被当权者认为是另一派的摇羽毛扇者,被关进牛棚,我去看他,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却说:没关系。这一生中他就是用这几个字来调整自己,用这几个字去安慰别人。在父亲最后的时日里,家人还是千方百计地求医问药,可父亲心里十分清楚不会再有转机了,多次阻止家人。他说:没关系,不就是死吗,我这糟烂身体能活这么多年,已经很不错了。父亲的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在他病重的后期始终感动着周围的人,也正是由于父亲的这种品格使我坚强了许多。
父亲是一种信念。光复前后他在中苏友好协会呼兰分会工作。总会会长是李兆麟,分会会长是宋军。在这些革命同志的影响和带领下父亲积极参加革命,努力学习革命理论,确立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他们在县城里演歌剧、舞剧,宣传抗日,父亲还颇具演员素质,经常担任主角。身体残疾后,父亲仍然不断地求索。父亲说:活着就要有价值。因此退休后还尽其所能,辅导学生,可从未收过一分钱。即使到了晚年父亲也总是用他善于思索的头脑为他人服务,经常为别人排忧解难,总是把一种乐观的情绪送给别人。记得有一位父亲的老学生,在生活和婚姻中受到挫折,甚至有了结生命的念头,是父亲的一通开导,使这位学生又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
在最后的几年里,父亲的行动越发不便。能做的事只剩下两件,一是读书二是音乐。读书自不必说。音乐也同样伴他终生。就在他去世的前两天,在病床上他还断续地唱完了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木鱼石的传说》,竟一句未漏。他一生酷爱音乐,具有天才般的乐感。不管什么样的曲子,甚至像京剧那样复杂的曲子,他看着谱子立刻就能把词唱出来。后来父亲在学校里也是文娱骨干。特别是病愈后重新返校工作仍然是文娱骨干。
这种身体还是文娱骨干,简直不可思议。记得有一次县里文艺演出,要求呼兰一中出一个大合唱。从选歌、配器、教唱到排练都是父亲一人承担。特别是到了演出时,大家在台上唱,父亲由于上不了台,只能在台下指挥,别开生面。父亲活出了一种信心。
父亲是一种风范。不断思索、不懈追求。父亲的思想从不老朽。虽然作了一辈子的老师,可从不好为人师,他与人为善,谦和包容。在政治风云中他可以接受最新的思想,在科技领域里他也非常关注最新的科技动态。记得小时候,家庭生活虽然也很贫寒,一般家庭只有有线广播的时候,我家已有了电子管收音机,别人家有了电子管收音机时,我家已有了半导体收音机,别人家也有了半导体收音机时,我家已买了电视机。女排刚夺冠时,邻居们都到我家来看电视。
父亲是一种力量。无论谁和他在一起都能获得一种能量。他身边总是围着一些学生、同事、朋友与他攀谈,不知不觉中你就会热情洋溢,思绪开阔,精神振奋。情绪低落者会突然感觉生活竟然如此美好。父亲的那种乐观向上的情绪始终在激励着自己,在感染着别人。父亲好比是一座知识宝库,无所不晓,无所不通。我也似乎养成了一种习惯,不懂的东西只要张嘴问父亲就行了。省得翻字典查资料。父亲也时有不懂,就坦言道:这个不会了,翻翻书吧。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残疾的身体本应受到别人的照顾,可他却还要去照顾多病的奶奶和年幼的我。到了冬天父亲每天早晨都提前起床点着炉子,再叫我起床。冬天我的手时常犯冻疮,父亲怕我的手感染,就亲自给我洗脸,还要给我疏小辫,打点我上学。直到现在我似乎还能感觉到父亲那宽厚温暖的手掌,触在我的脸上甜在我的心里。就这样我们这三口之家,从未感到艰难,反而因为有了父亲而和谐,因为有了父亲而快乐,因为有了父亲而美好。
父亲走完了他的一生,父亲也写完了他的一生。父亲的一生充满了坚强。从县劳模、市劳模到省劳模,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这种坚强。每每想起父亲那刚毅的目光,特别是病重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坚强,我的心就要流血就要流泪,因为只有我知道,他的一只脚已经坏死已经溃烂,身体还有多处褥疮。他的止疼药已经从每天一粒增加到了每天四粒五粒。他的各器官功能都已经衰竭,唯独他的坚强没有衰竭。他怕别人痛苦,因此他永远坚强着。即使在他临终的最后时刻也要表现出他的坚强。
我用这样的话语来描述父亲的最后时刻: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做了最后一次翻身,从而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旅途。
我更愿把父亲比作财富,他把自己残弱的身躯演化成一笔财富。这笔财富就是精神、思想、品格、信念、风范、力量……
父亲犹如一叶泛舟,他把拐杖化作船桨,在知识的海洋里驶向远方……
生命无限,父亲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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