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我的父亲似乎从菜碗摔破的碎片中透视出“精神的盐巴”，跟我爷爷一样，一辈子默默不语，把弯的取直，将直的做梁。
春节前我给老家去了一个电话，父亲说全家都在忙年货，他刚买大粒盐回来，正在腌制腊鱼腊肉。我从3000公里电话线的那头仿佛嗅到了家乡的年味，心里甜滋滋的。
父亲常说故乡的盐都是甜的。这句话已在我离家以后二十多年的心里腌制成谚语。思乡的疼痛像盐撒在我的心口渗透骨髓。我与父亲的距离，实际上就是爱与怕的距离。这半辈子既爱父亲又怕父亲，亲密接触之日就是严父打我之时，也许当年眼泪风干的盐还残存在我的鱼尾纹里。据说故乡地下发现了盐矿，其储量可供国人吃100年以上。这下可雪我们的“家耻”了，生活必将更有滋味。我父亲吃了70年的盐，习惯将盐叫“盐巴”。三年自然灾害的头一年，父亲是小镇上铁木农具厂的车间主任。他响应号召带领3名木工，深入田间地头帮农民兄弟修理农具后，深夜11点多钟回到集体食堂已没有人了。他们两人煮着坚硬的粥，另两人炒着菜（一口灶需要一个人续稻草）。白菜要炒好时，我聂叔发现没有盐，饥饿驱使他撬开厨柜……第二天清早，我父亲还在梦中，公社保干已经在破案。为了尊严，父亲承认柜是他撬的，盐是4个人吃的，其他3位叔叔也是同样口径。处理结果是4个人全部开除公职，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从此，父亲自己给自己做家具了，直到1979年组织上才为我父亲落实了政策。向往吃商品粮成了我们四姊弟一生的追求。
第一个杀出来的是我，当兵来到了东北。出门在外，最思是乡情，最念是鄂菜。我写信请父亲邮5公斤北方那时很稀有的花生米来。两个星期后来信问是要糖花生还是要咸花生？为赶在部队第一个春节前收到，我拍了一份电报；南甜北咸。过了一个星期，通信员送来包裹单，我迫不及待地跑到邮局。当服务员把木箱在柜台上推给我时，六面体的木箱上贴满了密密麻麻8分面值的邮票，一股暖流油然而生，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也忘了自己是一个军人。我连忙抱着箱子用军大衣掩着跨出邮局大门，边走边数，上面贴有280枚印着“天安门”的邮票。当天，我给父亲回了一封信，说花费22.4元是您工资的一半，全家还有7双筷子吃啥！盐的比重太大，我想，如果当初不放糖也不放盐就好了。
不久，父亲来信说盐有时比钱还值钱，油炸花生不放盐或糖能有滋味吗？实际上，人生都在晶莹的盐里。从信的字里行间，我看出了他对盐的器重，有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至今都没有痊愈。无知的我又提到盐，好像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没能理解他老人家所承受的盐巴之重或盐巴之轻。在我10周岁的时候，父亲给我讲过关于盐的故事。那时父亲才8岁，东洋军驻扎在我们小镇，实行“三光”政策和物资封锁。老百姓都没有盐巴吃，有的人患了“浮肿病”，可日本鬼子的盐巴却大大的有。我奶奶叫父亲到日本军厕所的小便池的墙壁上，用瓷碗的碎片刮尿碱，拿回来用锅煮沸、消毒，提炼成盐巴。当晚奶奶做了几个菜，爷爷越吃越不是滋味，问菜里的盐是从哪里来的？我父亲心直口快地说出了真相，老木匠不容分说地抓起菜碗摔在地上……
从此，我的父亲似乎从菜碗摔破的碎片中透视出“精神的盐巴”，跟我爷爷一样，一辈子默默不语，把弯的取直，将直的做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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