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用粗糙的双手抹干脸上的泪水,努力去撑,去撑那一方属于我家的天空。
母亲的手,干涩粗大,弯弯曲曲的满是永远也洗不净的污痕与惨不忍睹的伤疤。小的时候,因为如此一双拿不出手的手,我是那么羞于启齿谈母亲,甚至疏远玩伴,以免他们到家找我时看到母亲干树皮般的手而挖苦、嘲笑我,因为懵懂儿童是常拿同伴或其家长的生理缺陷开玩笑的。我无数次盯着邻居姐姐、阿姨们细腻的虽普通但不粗糙的双手,幻想她们长在母亲的双臂上。也无数次梦到母亲柔柔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或擦干我眼角的泪痕。尽管我醒来时常常发现母亲真的坐在我身边,亲切的凝望着我,可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她的双手。
上小学三年级时,原本体弱多病的爸爸卧床不起,那时大哥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二哥、三哥在离家十几里的中学读书,六张嘴,一只无底的药罐子全部压在母亲那与年轻极不相称的弯曲的脊背上。母亲用粗糙的双手抹干脸上的泪水,努力去撑,去撑那一方属于我家的天空。
洗衣、做饭、喂猪、拾柴、脱土坯、修房子、补衣服、纳鞋底……酷热难当的夏天,母亲奔走在田间地头采摘野菜维持艰辛的生活,滴水成冰的冬天,母亲从煤灰中一粒粒拾起煤核,然后捧进屋,放到炉膛里给爸爸熬药,给我们煮粥。长大了些的我也渐渐接受了这双手,可心里还多少有些疙疙瘩瘩的。
那年腊月,母亲的手冻伤了,因为舍不得买药,一日重于一日,哥哥们不在家,年仅十岁从未做过饭的我在母亲的指点下蒸了两锅极难吃的窝头。一连十几天,每每伸着脖子难以下咽时,便想到母亲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尽管家里没什么精米细面可做,但劣质的米面经母亲双手的调和,便生出几分味道,咽下去也分外顺溜。随着干些活计,我的一双原本稚嫩的小手也变红、变黑、变粗糙了。一天晚间母亲看着我的手心痛地说,我的孩儿,这双手竟变成了这样子,都怪妈,如果妈的手不坏,孩儿的手就不会皴成这样。于是她狠心掏出几张角票,让我买盒蛤蜊油来。从那一刻起我彻底明白了,母亲的手原本也一定很美丽,是生生累变形的。于是我天天来到母亲身边,捧着她的手问好些了吗?不再痛了吧?母亲的眼就含了泪,说孩子大了,懂事了。我一阵阵内疚,内疚于自己从前的无知与浅薄,内疚于丑的不是母亲的手而是自己的心灵。
转眼两年过去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我放学回来,发现母亲脸色苍白倒在院子里,手上地上都是血,身旁扔着斧头与木柈,奔到近前一看,母亲左手血肉模糊。我抱着母亲大声哭叫,母亲睁开双眼说小点声,别让你爸爸听见,我立即扶着妈妈到附近的卫生所,卫生所的王所长认真检查后说,伤得太重了,恐怕得切掉两节,赶快去县医院吧。我连连摇头并大放悲声,说砍下我的手指给妈妈接上吧,妈妈的手不能断。
手术后,母亲的手似乎更丑陋了,可我却觉得更美,或者说更慈祥。慈祥得我要用一生来爱。当然慈祥也有发怒的时候。我儿子9岁那年,昏了头的我与一女文友“相爱”不能自拔,她除了容貌清秀外还有一双纤纤的玉手。为此妻子苦苦相劝,儿子也跪下来求我。每每此时我便犹豫不定,可一见到“玉手”那脉脉含情的双目,感觉着她抚摸我脸颊时的嫩滑,又坚定了离开妻子的决心。母亲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抬手狠狠给了我一个嘴巴。事后妈妈用残缺的手捧着我的脸说,孩儿啊,妈的手是不是太重了,可丧良心的事咱可不能做呀。
这就是母亲的手,尽管七十余年的风霜雨露改变了她的外表,但日月的精华却丰富了她的内涵。是这双手养育了儿女,是这双手装点了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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