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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是我从街上叫来的,他吃力地拉着满满一车蜂窝煤。和煤打交道,衣服是种灰黑,手上也是,连鼻子上也有一块醒目的黑印。我问:您能搬上楼吗?老人回:几楼?楼层高了我不卖的。听说我住三楼,老人才跟着我走。
我上楼去等老人,好一会儿,老人才挑着担气喘吁吁地上来了,抽着一只烟,烟味很呛人。老人放下担,停歇了好一会。我问,您这担多重?他说,加上这担子差不多有两百斤吧。前几年啊,我挑这担煤上七楼也没这么吃力,老了哟,不中用了。那副担子是方形,下面是块铁板,周围是手指粗的钢筋。我说这担子就有一二十斤吧,您应该用个篾篓,那样也减轻点重量不是。老人说,你们这都是地板砖呢,篾篓漏煤屑,弄脏了地板多难收拾啊。
这一句话,不由得让我仔细打量起老人,不免和他唠起话来。我以前住的城市烧煤饼的也不少,但送煤的多是中年人,送多高也不推辞,反正多一楼多加一些钱。可来到这小镇上,发现送煤的全是老态龙钟的老头,老头们一般不上楼,只送到你楼下,自己搬上去。我问老人,为什么这小镇上和城里不一样?老人说,壮年人都到外地去了,谁愿在自家门前出苦力丢人?过些日子等我们这帮老人做不动了,我看你们还得借车自己去煤厂拉了。
老人说,上个月你家的煤好像也是我们送的,那天你不在家,隔壁老头帮你叫的,你门锁着,我把煤饼放在你门外了。哦,原来上次也是他。那天买菜回来见门前整齐地码着一堆煤,最下面还垫着一层报纸,门前帮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大早来了个老妇,说拿煤钱的,顺便又帮我把煤搬进了屋。
老头放好了几排煤,说,你点点数。一双手乌黑乌黑的,像捏着两个煤球,我赶紧拿洗手液让他洗手。老人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别把你家的水池弄脏了,一会我还搬煤呢,这营生讲不好干净的。看我递过的钱,说你先拿着吧,我没零钱找,改天我来拿。我开玩笑说,明天我就搬家,看您上哪拿钱去。老人笑笑,说那就当老伯送你了,烧我煤不给钱,会一辈子记住我吧。
站在窗前,见老人一肩拉着绳,两手扶着板车把,弯腰弓背地拉着煤饼缓慢地前行。并不吆喝。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本应安度晚年的,但他们还在忙碌着。我们周围还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呢?劳动,能为子女造福,对老人们来说就是快乐幸福的。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农户家,门前有个老婆婆,瘪着嘴,眼浑浊,没有一百岁也有九十多了。婆婆一边剥棉桃,一边赶稻场里的鸡。我们一行人说,这家的子孙真不孝顺,这大年纪还安排老人做事呢。老人耳却不聋,说我还没老成老废物,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动的。
我想,卖煤饼的老人忙完一天,回家喝点小酒,子孙绕膝,从口袋里摸出带有煤屑的小钱,看小孙子欢快地跑去买他爱吃的零食,那一刻,老人一定是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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